专访胡荷韬：走在自己的节奏里，登高不必望远

「年轻人来了」卷首语  

几场预料之外的胜利，一个 U23 亚洲杯亚军的头衔，让很多人对中国足球有了久违的信心和热情。

年轻的球员们露出脑袋了。他们成名的节奏不同，过往经历各异。一些人带着天分早早扎进足球世界，用专注的努力兑换了成为职业球员的机会；一些人不愿落下生活的其他可能性，但最终觉得，踢职业足球才是最值得一过的未来。

全身心为梦想付出是少数年轻人的特权，他们是在自己想走的路上脱颖而出的幸运儿。

体育世界里有不少出色的年轻运动员。对于如何取得已有的成绩或如何铺设未来的道路，他们往往倾向于归到“顺其自然”这个答案。

你会从许多中国年轻人口中听到类似的话。时代塑造年轻人为它添上新的注脚，他们在大世界里划小舟，控制不了河水的流向，但划桨的双手不停。

旁观者眼里，竞技体育衡量人的标准很直白。比如足球项目，职业联赛等级分明，国家队和留洋是摆在高处的目标，年轻人要做的似乎只有攀登。

实际上机会才是能将木材变成梯子的东西，它可能明天来，可能永远不来，运动员能做的只有在等待的过程中积累木材。而体育是碗青春饭，伟大运动员的光辉大抵会在40岁落幕，年轻人的时间有限。

和很多人一样，我们好奇这些早早把握住机会的人。他们是如何打磨赖以生存的运动技能？如何与名气或挫折相处？我们想理解他们探索自我和世界的过程，也想知道他们期待着怎样的未来。

于是有了新栏目「年轻人来了」。在这里，我们将与出色的年轻运动员对话，从梳理他们的职业经历和赛场表现开始，靠近难以被成绩概括的、真实的人。

撰文｜刘天谕

编辑｜张钦

从18岁第一次登上中超赛场到现在，胡荷韬的身价涨了34倍。

1月底，中国队在沙特拿了U23亚洲杯的亚军，创下该项赛事的历史最好成绩。5000多公里外的更衣室里，一群欢呼跳舞的年轻男孩，成了中国最受关注的足球员，22岁的胡荷韬是其中之一。

胡荷韬（左一）和U23队友们。图源胡荷韬的社交媒体。

更多的好奇向他涌过来，他对自己的评价和四年前相比没什么变化，“我觉得我踢得并不好，可能就是现在发挥得比较好”。他用“一条横线”形容自己过去四年球场表现的起伏，因为感觉“我的这些浮动还没有到可以波动的程度。”

他知道网络上人们是如何谈论他的，有时候捧得过高，有时候又贬低。不变的是关注不会少。无论是2024年他因状态不佳坐联赛的替补席，还是这次踢满6场亚洲杯正赛，接着帮球队获得亚军。

“也别把我看太高，我就自己一步一步走，每一步走踏实。”胡荷韬说。有道屏障立在他的自我与外界之间，他不喜欢和别人聊自己，没有说服别人或证明什么的强烈欲望，将屏幕里好或坏的声音都看得轻。

他说“体育生心态都挺好的”，“其实你说我（缺点）我更能接受一点。有句话是‘坏话往往是最真的’，虽然看到还是会不爽，但有些人说的是对的，我要去改正了。”

摄影：尹晓丹

《在场外》与胡荷韬见面的时候，U23亚洲杯才刚结束不久。成都蓉城的基地位于距主场30多公里的绿轴兴城足球公园，胡荷韬盘腿坐在训练场上，说话声音不高，笑起来会露出整齐的牙齿。那天下午他还有一场其他媒体的采访，成都当地记者调整镜头的时候，他低头读采访提纲的样子令人想起开考铃响前站在走廊上温书的大学生。

他原本会成为他们的一员。2021年代表成都踢完全运会，他报名了高考，“踢职业闯不出来会很惨”，大学意味着一种安稳、可预测的未来。在成都足协带了他四年的青训教练雷涛劝住了他。

2022年，胡荷韬加入了成都蓉城。图源成都蓉城俱乐部微信公众号。

今年是胡荷韬加入成都蓉城的第五年，2025赛季，他的中超出场率和平均出场时长都前所未有地高。从梯队到中超，再到国家队，许多球员20年难走完的路他只走了3年。“我没觉得自己踢出来的节奏快，”胡荷韬说，“每个人的节奏都不一样。”

我们和他聊了聊他如何走到今天，他对待外界的方式，以及他愿意思考或拒绝思考的问题。他对谈论已有的成就没什么兴趣，更倾向于讲四年里发生的事有多么新鲜和不可思议，关于未来他的态度是“顺其自然”，意思是“把自己做好了，下一步该有的就有了。”

胡荷韬在等待通向留洋的路成型。他会观察日本球员留洋的轨迹，认同严鼎皓在采访里说的“在中国证明自己了再出去”，但更愿意讲眼前的事，比如尽快补上传中的短板，不要轻易失误。他正在适应新主教练的节奏和战术意图。

他最近偶尔会想退役之后的事，觉得球员退役之后选择面可能很窄，但想完很快也忘了。他知道所有踢足球的人都生活在一个小圈子里，随口开玩笑说下午不训练想体验其他工作，“我想要丰富自己的生活”。

假期中的胡荷韬。图源胡荷韬的社交媒体。

如果不踢球，胡荷韬想当大学生，读师范，然后做体育老师，因为体育老师“放假放得挺长，还没有什么作业给别人。”退役了再做打算吧，他说过自己是顺其自然的人。如今他“每天专注自己的训练，想着自己的比赛，锻炼自己的身体”，没有沉重的忧虑。

以下根据胡荷韬的讲述整理而成。

“我想慢点长大”

今年中超开幕式我代表运动员宣誓，紧张啊，话都说不明白了。上一次类似的场景是领金童奖吧，没去过那么正式的场面，我都没穿过西装。那天的西装是随便买的，没花多少钱。

胡荷韬拍摄的奖杯。受访者提供。

这次U23拿亚军是意料之外，2022年上一线队之后发生了好多不可思议的事，四年过得挺快的。

第一年踢中超纯愣头青。当时我们在梅州赛区，第二天要比赛，我不知道怎么更快入睡，或者什么时候睡觉能把自己调整过来，就想着睡的越多越好，但躺床上也睡不着。我和木塔（木塔力甫）住一间，梅州很热，第一场比赛前我们开着空调睡觉，结果到室外没法适应。

第二场就好一点，我们把空调关掉了。

很多东西都是第一次接触，我记得很清晰。进了更衣室，每个人的位置上有自己的衣服，坐那里、把球鞋放那里，和小时候穿比赛服去比赛就不一样，踢之前的仪式也很正规。

入场的一瞬间，意识到这是中超联赛了，你内心会有不同的，到场上会想很多，也会害怕失误。

想得多反而会做不好。第一场比赛是踢深圳，疫情没观众，我内心好接受一点。年底球队凤凰山首秀那天，踢武汉三镇，有观众了，我贼兴奋，可能没劲了他们一喊又能跑两圈。

周定洋教我挺多的，让我冷静下来，放松，注意力集中，不要轻易失误。徐正源教练更多是教我方法，就是如何不轻易失误。

我觉得认识的每个人都很关键，不是客套话。之前队里有个韩国外援，金敃友，和我踢一个位置。他每天训练前都自己去健身房练力量，教练喊我和木塔跟着他练，我俩练得血难受，后面发现确实对自己帮助挺大的，训练前后的一套加练方法就刻到骨子里了。

受访者提供

每次入选国字号我都觉得是对自己今年努力付出的鼓励，很珍惜代表国家队出战的机会。踢高水平比赛对我帮助挺大的，大家身上也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因为每个人的特点都不一样。

集训和俱乐部训练的区别可能在于，国家队那边更忙碌、专注、封闭一点，因为后面有关键的比赛任务。我是喜欢跟着计划走的。约束不会让我有压力，因为我也没啥事，管我太多也无所谓。

2022年，胡荷韬入选了U20国家队，多次首发上场，在此之前他没有国字号履历。图源成都蓉城微信公众号。

踢了中超再去踢国家队的比赛会更有信心吧，杨希不就说，“我平时在场上都防外援”。

我想慢点长大。如果能在年轻的时候获得更多经验，没人想很快长大吧？我已经不是球队里年龄最小的人了，他们18，我22，我不老吗？看到他们会觉得有点像当时的自己，我应该转变心态，不能把自己当年轻球员了。

“如何感受到自己年龄的变化”，通过日历上的日期算出来的。我觉得我和小时候相比没啥变化，反正都是想踢球。

“球场上的表现是条横线吧”

我没觉得自己踢出来的节奏很快。

每个人的节奏都不一样，不管是在哪个级别，所有人都在为了踢球的梦想努力。可能有些人选择沉下心从低级别一步一步锻炼，有些人想留在中超的平台，就拼尽全力待在这儿。只是选择不一样，其他的没什么区别。

我球场上的表现是条横线吧，我觉得我的这些浮动还没有到可以波动的程度。未来我争取上升一下，就是保持这个线，然后稳步慢慢往上走。

俱乐部、国家队的很多队友很多地方都做得比我好，我最关注的肯定是自己的表现，但看到这些我会有压力，有压力就有动力去提高。

2024年，胡荷韬入选了成年国家队。图源水印。

这四年我最大的进步应该是比赛经验。进步最大的时间就是踢上比赛的时间，尤其是踢完亚冠之类的高水平比赛，进步会多一点。

“踢球的人没有思维不敏捷的”

我感觉我走到今天更多还是靠努力，我天赋并不是很好，天分和努力三七分吧。确实有天分非常好的球员，但大家都很努力的。

我小时候一直是用左脚踢，后来才开始用逆足打右路。逆足可能更方便去内切，我左脚是惯用脚嘛，但踢得最舒服还是左边翼卫、左边后卫之类的。

胡荷韬（左一）在成都足协梯队。胡荷韬的青训教练雷涛提供。

对某个位置的理解，我也说不出很深奥的话。“足球该怎么踢”，我觉得顶级球员也说不清楚，因为足球是千变万化的，我只能说我还在学习当中。

其实踢任何一个位置我都要去调整，没有哪个位置很方便、很轻松。就像在场上面对任何一个对手我们都得付出所有，没有哪场比赛是轻轻松松就能拿下的。

每个位置都要经过适应的过程是因为，不同教练对同一个位置的要求会不一样，每场比赛的对手不一样，每场比赛也不一样。

有人说我体能好，但有体能不代表能适应比赛的节奏和强度，我还有很多需要提升的。也有人说我身体和思维敏捷。我觉得踢球的人没有思维不敏捷的，只是我的身体更小一点，看起来就更快一点。

受访者提供

不怯场可能是来源于对比赛的投入。其实踢球身体上、心理上都会感觉到疲惫，毕竟一年365天有360天你都跟它在一起，在球场上脑子还要不断地思考怎么防守、去什么位置。但我们这个项目是富有激情的，你会沉浸在训练和比赛中，踢球本来就很开心，到球场上你会把其他东西都抛掉。

“也别把我看太高”

从国奥队回来之后有段时间我打不上比赛，每天就是训练、加练，完全活在自己的节奏里，现在想想挺不错的。踢不上球内心会有点别扭，但也还好，到球场上就什么都想不到了，没有到受不了的程度。

那段时间大家对我和木塔的关注没有减少，只是关注的方向不一样了。开始把你捧这么高，后来又在下面。被捧着肯定很爽，但你说我（缺点）我其实更能接受一点，踢球状态不好我慢慢调整就行。

你也别把我看太高，我就自己一步一步走，每一步走踏实。

胡荷韬在国奥队。图中左一、左二分别为木塔力甫、蹇韬。图源成都蓉城俱乐部微信公众号。

我觉得我踢得并不是很好，可能就是现在发挥得比较好，缺点也很明显，传中。说白了就是小时候没怎么练。我小时候贼懒，训练的时候很认真，但梯队的教练说让我训练完加练传中，我每次都答应，其实并没有去做。

现在的教练也教了我一些身体上和脚上的方法，我正在训练中尝试。现在知道自己得提高，小时候哪知道这个。

我小时候干啥都想争，很拼，踢假草嘛，一天训练完我皮都掉完了，全在流血，然后赢不了就哭，知道没啥问题也要耍耍赖皮。现在争胜就合理了一点。我们经常讲一句话，“不留遗憾”，就是场上百分百投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体能极限，跑不动了就确实没办法了。

胡荷韬（右一）在成都足协梯队。雷涛提供。

百分百投入之后没办法改变结局，我其实能够接受的。学体育的第一堂课就是面对挫折，体育生心态都挺好的，我从来觉得凡事发生必利于我。

但说白了还是想一直赢下去。关键的比赛没有赢还是会有很多不甘心。我会不断看那场比赛的视频，全场的，进攻、防守的。一种发泄压力的方式。

在国家队踢澳大利亚那场看得最多，可能更多是在网上刷到的。我不会在社交平台上搜自己，刷到自己不好的就划走，恶评不看，私信我也不敢看，我怕——其实也还好。有句话说“坏话往往是最真的”，有些人说的是正确的，看到可能还是会不爽，但我得去改正了。

失误不会让我有负担。它是个提醒，之后上场想到这一下，就不要再去犯同样的错误。

我又不是什么很厉害的人，肯定没法一个错误只犯一次，希望能减少犯错吧。所有错都犯完的那一天我应该挺厉害了，那一天过后我就自己争取不要再犯。

留洋是埋在心里的东西

所有人对我们的期待都是去留洋。这是我埋在心里的东西，我肯定是想出去，如果有这样的机会肯定十分愿意。

最近我看皓哥（严鼎皓）的采访，他说你得把中超踢明白了再出去，不然出去也是浪费自己的时光。我说不清楚什么是把中超踢明白，我就觉得我现在还不够。

2023年，欧洲知名足球数据机构CIES（足球天文台）公布了世界足坛U20球员TOP200名单，胡荷韬是唯一上榜的中国球员，位列全球左后卫第8名。图源成都蓉城微信公众号。

小时候谁没有异想天开过，我要去皇马、要去巴萨，但现在知道想去五大联赛肯定得有一个过渡。我踢过最强的对手就是日本国家队，日本球员很多都是去欧洲第二级别、第三级别联赛慢慢获得比赛机会，然后一步一步往上走。这条路走好了，再慢慢思考哪个地方更适合，获得更多出场机会才能让外面更高级别联赛的球队看到你。

边后卫去留洋，可能竞争不会那么激烈。但国外别人也有很好的边后卫，也不会更轻松吧。

顺其自然吧，我一般是把自己做好了，下一步该有的就有了。今年冬训我没怎么跟，回来之后练了几堂课，目前在适应新主教练的节奏和战术意图。我现在只想把自己提升上去，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最好。

“现在放弃甘心吗？”

当时上一队也是顺其自然。2021年全运会踢完，我们03的队伍没有别的任务，每天就是绕杆、打点，大家都开始准备高水平招生的事情。

我爸妈都是大学生，比较看重学习。家长肯定想让小孩上大学，因为职业不一定能闯出来。闯不出来就很惨，没有学历，也没有等级证。北理工有个职业队，可以一边读书一边踢球。我选择半天，报名了高考，就跟教练说我想读大学。

2019年青运会决赛阶段，胡荷韬（左一）首发登场。雷涛提供。

雷导（雷涛）很相信我能踢职业。那天他和我说的话我记得很清楚，“你为了踢上职业，从小学三年级到现在努力了这么多年，回头看一看，路都走了这么多了，现在放弃甘心吗？”

所有人听到这句话都会想咬一咬的。

后来我就在温江基地跟着蓉城的预备队训练，练了一堂课，一线队正好缺人，还正好缺我这个位置，就把我招上来跟着一起练。表现得还不错，就留下来了。爸妈也一直支持我，他们非常尊重我。

对从小踢球的人来说，职业赛场的吸引力是很大的。如果没进蓉城一线队会不会去读书，这个问题其实我没想过，我感觉我还是会踢职业。

胡荷韬是重庆人。后来雷涛带着球员去重庆踢比赛，遇见了胡荷韬。胡荷韬向小球员们分享了自己的经验。雷涛提供。

走了这条路就埋着头往前走，后来我没在上大学和踢职业之间纠结过。刚上一线队的时候我不确定能不能留住，第二天原本有训练，但取消了，那天又是高考，我就和（徐正源）教练请假，他可能理解错了，以为我要去读书。他说你现在是一名职业球员了，可以不用考虑这些东西。我就没去。

我觉得大学是必须经历的，不踢球的话当个学生不错。现在我除了日常训练还有那么多集训，确实没有精力边踢球边读书。可能退役了认认真真读个大学，我想学东西。

其实挺想读师范的，但师范好像有点难。我想当体育老师，体育老师放假放得挺长，还没有什么作业给别人。

“今天训练了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老是想，我们这个行业的人退役之后选择面可能很少。但想完很快也忘了，很快又到俱乐部开始训练了。

挺多东西想问不踢球的同龄人，一下子我也想不出来，问问个人生活吧。昨天我跟飞哥（韩鹏飞）去密室，挺吓人的，但是还想玩，得积攒能量再去。

现在的生活已经比梯队丰富多了，梯队其实很枯燥。现在有时候下午不训练我想去体验其他工作，开玩笑的，其实就是想丰富自己的生活。

“今天训练了吗？”这个问踢球的同龄人。

成都蓉城俱乐部提供。

很多退役的人说有一天不踢球了，突然不知道干什么。确实，因为从小到大我们没有其他的生活，到了这个地方就训练，训练完了休息，然后又是训练。我们接触（外界）挺少的，活在自己的一个圈子里，这个圈子很小。出国训练、比赛也都和球队在一起，只是换了一个环境。

我没觉得做职业球员没法把工作和生活分开，因为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

假期中的胡荷韬。图源胡荷韬的社交媒体。

退役了不踢球就不知道干什么，我只能说我还没到那个时候，我就没停下来。每天训练、集训、比赛，心里肯定想摸鱼，但说现实点，忙有忙的好处，忙了会有好的发展。不忙的话你可能就没那么好了，在这个行业就没有竞争力了，会慢慢被淘汰。

其实现在的生活挺好的，每天专注自己的训练，想着自己的比赛，锻炼自己的身体。把梦想变成工作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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