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头”隆隆驶过天津卫

「城市漫出草坪」栏目简介

不会有任何一项运动比足球更贴近城市与社区了。职业俱乐部天然拥有地域属性，主场、home stadium、casa，城市是容纳球队的“家”，球队以胜利和荣誉回报它。

业余联赛则用另一种方式展示自己与城市的关联，常常表现为场上球员和场下观众一模一样的身份证前几位数字。它的群体更广泛，容纳下更多的人，比赛核心与竞技体育输赢论恰恰相反：让每个人参与其中，获得这项运动最本质、最纯粹的快乐。

在集体的呼喊声中，身份认同得以建立，属于城市的文化被摆上看台，人们产生情感的联结并将其寄托在滚动的圆球上，漫出草坪之外。

我们试图寻找、记录更多城市与足球联系的痕迹，这是「城市漫出草坪」系列的第一篇，从举办了中国第一场正式足球比赛的天津开始。关键字被概述成“松弛”、“碳水”、“笑声”的城市，人们信奉知足常乐的生活哲学，“嘛钱不钱的，乐呵乐呵得了”。只是在笑声结束后，总有人想起曾经的日子，天津足球的好日子，城市送出一代又一代的优秀球员，送到国家队、送到五大联赛、送到中国足球的舞台上。

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自同一家青训俱乐部——火车头。它是唯一一支隶属行业体育协会的俱乐部，却带有强烈的天津色彩。踏入千禧年前，俱乐部一直靠培养青训、卖出球员维持运转，当这家被称作“东方阿贾克斯”的俱乐部随着铁道部体制变更而消失，只剩下那些始终记得它的人，不想把它当作历史碎片，试图以另一种形式让它在业余联赛存续。

特约作者丨王璐瑶

编辑丨张钦

在老火车头失败，在新火车头胜利

老板刘悦坐在和球队同名的火锅店里算了一笔账，同道火车头踢津超，一年成本三十多万，火锅店的收入能覆盖大半，找到装备赞助商，又省了不少钱。剩下他出一点大家出一点，足够运营业余球队了。

刘悦 1985 年生人，身材仍然保持得像职业球员，爱“找乐”，喜欢热闹，他在的地方总有笑声，方方面面都像标准天津人。

1998 年，他被选进火车头足球俱乐部，这一年俱乐部把李玮锋、李毅同批的14名一队球员以 900 万的价格卖去了深圳平安。他到火车头的第二年，包括曲波在内的五名球员被交易到青岛海牛，总计430 万。第三年，他 16 岁，入选国少队。继续踢下去，他也将被交易到某支球队，开启职业足球生涯。

意外在 2001 年的 12 月发生，他随国少队在清远冬训受伤，十字韧带断裂，他还不明白十字韧带伤的严重性，就收到了国少队医给他的介绍信，要他去北医三院动手术。

短暂的修养后他回到球场，继续在国字号球队跟训，辽宁队教练看到比赛时的表现，有意把他引入辽足，家乡俱乐部泰达也对他抛出了试训的橄榄枝。2003 年，他加入辽足，他没有选择的权利，辽足为他出了六十万的转会费。这一年他原本该去医院做第二次手术，取掉十字韧带的固定钉，但一直在队里训练，他没有能动手术的时间。一年之后，对职业球员更大的不幸到来，他的半月板受到影响，连带出现问题。

2004年曼联青少年足球超级杯上的刘悦（一排左四）

第二次手术做完，他仍然抱着自己还年轻能恢复的希望，和他同期转到辽宁的火车头球员已经升上一线队有过出场，他只能在一线队和预备队之间打转，辽足在那两年经历了管理层震荡，引入他的人从俱乐部离开。最后，他被租借到中乙的辽宁中巴，勉强得到稳定出场的机会。

郁郁不得志的几年，伤病始终影响着刘悦在球场的表现。2007 年，他转回正在踢中乙的火车头，场上表现让他越来越灰心，刘悦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走在职业足球的下坡路上，没有任何挽救的办法。不到一年，他选择了退役。

他把足球当作工作，做同一份工作，有人每年赚到上百万，有人每年赚几万，人被工作分成三、六、九等。经济飞速发展的 2008 年，刘悦看着已经涨到 6000 点的股市大盘，再看看自己 4500 块的工资，做了决定。

照片中的许多人被交易至其他球队，度过相对完满的职业生涯

踢了二十多年球，换一种谋生手段，做和足球完全无关的工作，刚上班的几个月，他工资比踢球时还低。有工作已经是朋友帮忙，没读过书，什么东西都是从零开始学。他知道自己是社会生活的门外汉。

看着 6000 点股市大盘的刘悦没想到，两年之后，球员工资涨幅会比股票涨幅更惊人，恒大用钱砸来冠军，掀开金元时代的序幕。

他心里有股难受劲儿。中国足球的好日子来了，自己没赶上。退役前还有球队喊他去试训，退役后他一直踢业余联赛当爱好，如果能多坚持两年，也许会不一样。当初火车头的队友、师弟们都还在踢球，刘悦替他们高兴，也替自己苦闷。他不愿意联系、接触曾经的队友们，别人都在足球上挣着钱了， 他没有。

1998年的全国 U20 冠军赛，作为铁道部的球队，他们分出两支队伍分别代表天津、北京铁路局。决赛的球场上， 22 个人有 19 个来自天津。冠军队伍中包括关震、苑维玮、杨程、万程在内的九名球员以 360 万的价格被集体出售给山东鲁能，后面他们大多在中超各球队效力多年，那场比赛刘悦在亚军队伍里，他一直记得那场比赛。

车轮滚滚向前

“踢球这个东西，一时运气重要，命更重要，该你吃这碗饭的时候就能吃上。” 2014 年，刘悦的生意走上正轨，对职业足球的遗憾淡去，时间总能抹平不甘心。2020 年，他和回到家乡的万程一起，组起来新的同道火车头。

万程和刘悦同一年入选火车头俱乐部，冯仁亮比他们俩小三岁，刘悦退役的2008年，万程以鲁能替补球员的身份拿到了中超冠军，他在那个赛季没能出场，冯仁亮试训了自己一直想效力的泰达，但终究没有留下来。

他们都记得自己是怎么入选火车头的，同年龄段的小球员们一起比赛，火车头不收培训费，对普通家庭的孩子很有吸引力。万程也入选了泰达青训，因为费用，他没有去。

刚入选的时候，球队基地还在天津北站旁，这座修建于光绪二十九年的火车站由袁世凯下令建造，是最早连通京津的铁路之一。车站旁的北宁公园最初是为慈禧修建的行宫，1998 年的夏天，这座曾经服务皇家的古典园林改头换面，成为火车头俱乐部训练的场地。

火车头俱乐部的老照片 

他们走过连廊，走过湖边，夏天时会有人被开玩笑似的丢进景观河里。进俱乐部第一件事，所有人先领自己的小马扎，走到哪都得带着。1998 年过去，他们搬到了更偏僻的郊区，刘悦记得，他为了和万程去游戏厅打街机骑了四十五分钟自行车才走到主干路上，一路上都是人高的野草。到了游戏厅，门锁着，窗户开着，他们翻窗进去搬了台游戏机，一路骑回基地。这是他们唯一的消遣。

俱乐部只有三名教练，一个队医，工作人员数量压到了最低。工作人员的编制挂在铁路局下辖的招待所里，靠铁路拨款运营俱乐部。在刘悦、万程他们入选前，无法进入职业联赛的青训球员大多也被分配去了招待所，那还是包分配、包工作的年代，铁路系统不是一个坏选择。

2003年，刘悦在上海试训，非典流行限制了人员流动，他从试训基地的墙头上跳出来，掏出铁路工作证，坐上火车回了家，他只花了两块钱。

1997 年，火车头退出了职业联赛，专心培养青训球员，直到2004 年才重返职业联赛序列。没有职业梯队意味着球员必须要在18 岁前交易到其他球队，他们日常的竞争并不激烈。所有人都把劲使在了比赛上，期望着有个球队把自己挑走，最好是泰达。

旧的经验已经失效，以三集中为特色的火车头俱乐部培养模式已经随着总经理席绍忠的离世、铁路体制的变更而彻底消失，但得益于火车头培养的球员们并没有忘记它。同道火车头由此建立。

5 月 20 日，天津足协公布了津超、津甲 23 家通过准入的业余俱乐部，有些俱乐部从联赛创立伊始就存在。在天津的业余联赛里，同道火车头俱乐部是后来者，2020 年 6 月 16 日才创立，球队从最低级别的津乙开始踢起，他们没有买一支有津超资格的队伍、直接去踢最高级别的业余联赛。

同道火车头的海报设计

“津超”全称天津市足球运动协会超级联赛，9 年前创立，最初叫做天津市业余足球联赛，由天津足协主办。比赛开始的第二年，联赛设立分级制度，之后天津业余联赛划分为乙级、甲级、超级联赛，不同水平的业余球队都有适配的赛事。

三级赛事的设立形成了完整的升降级环境，而津超联赛还能向上衔接至中冠——拿到津超前两名的球队将加入半职业联赛竞争。包括四个直辖市在内，能拥有这样业余衔接职业联赛体系的城市总共 17 个，大多是拥有浓厚足球氛围的城市。2022 年，统计显示天津注册登记的业余俱乐部超过了 100 家、球员超过 8000 名，这个数字始终在增长。

和过去、近来热络的业余赛事村超、苏超不同，津超没有用更细的地域划分队伍，河北对红桥、和平对南开的情节在这里不会上演，俱乐部最初就被要求注册为公司形式，营业执照，法人、注册资本，一应俱全。

注册为公司的好处是能签订球员合同——不必只依赖球员和赞助商老板之间的信任，合同中约定的出场时间和费用更有效力，“雇佣兵”出场引发的纠纷将大幅减少。

九河下稍天津卫

每年注册的时候，同道火车头俱乐部最烦恼的是该给谁报名。俱乐部一共七十多人，核心理念是谁来都得踢上球，踢不上也得找个位置，得益于这深具天津精神的球队理念，同道火车头的人员配置比中冠球队还齐全，连负责设计拍摄的媒体运营都是专业的，出自曾经的中超俱乐部天津权健。

姜伯在同道火车头俱乐部里负责后勤工作，他心细，能记住队里七、八十多号人的名字，手机里有所有人联系方式还对得上他们的脸，每年最磨人的注册工作常由他做。姜伯讲，今年各业余球队要通过各区足协注册，对接人不再是天津市足协，许多流程要重新摸索。这或许是今年“津超”延后到六月开始的原因。

俱乐部是一代人的缓冲带和安全区，把注册关系留在火车头意味着来去自由。2024年，关震退役后加入业余俱乐部出任门将，等到了今年， 他要去U17女足当助理教练，注册关系不会拖后腿，随时可以离开。苑维玮今年去了泰山天贶当主教练，无论如何，他总是能回天津和发小万程一起踢业余足球，他们从小学二年级起就是队友。

今天的俱乐部接收旧的人，也容纳新的人。火锅店里的服务员是踢球时认识的小孩，年纪还轻，找不到工作，老板刘悦留下他们，提供能落脚地，在火锅店至少能养活自己。

俱乐部里年长的、有过职业经历的球员不到一半，大多是天津本地人，剩下一半大都是各处招募来的年轻球员，很少有人有过职业训练经历，球队几次重要的补强是体育学院足球专业的学生。年轻人们入学、毕业，人员流动随时发生，球队对此并不干涉，没有利益捆绑，不会出现业余球队中老板不放人的场面，同道火车头期望的是志同道合的人。

球队里兼任守门员教练和商务拓展的南海是少有的非天津人，但说话已经隐约有了天津口音，他从前在北京、上海工作，落户到天津是为了孩子读书。这是最常见的新天津故事，许多人把天津当作退一步的选项，但加入一支本地色彩浓厚的球队、理解城市是完全不同的一件事。

新火车头的球衣

聊博超经常觉得自己幸运，从河西体校选拔进泰达青训后，他一路顺遂地升上一线队，直到退役，他的职业生涯几乎没有离开过天津。他不是职业生涯最完满的球员，但确实最被羡慕。对一部分天津人来说，北京是被允许出走的最远距离，配套是54.5块的城际二等座，最初是厚厚一沓蓝色车票，现在是手机屏幕上的二维码，科技发展无法医治天津人的家乡病，但找不到位置，人只能越走越远。

左树声说男子汉就要踢足球，天津足球象征人物喊出的口号变成旗帜，飘扬在泰达体育场的看台上，但在小区花园里踢足球的小男孩正在变得越来越少。2025 年，除了效力津门虎的王政豪，能在中超立足的天津籍球员最年轻也 32 岁了。像火车头俱乐部当年那样成批涌现人才的场面再也没出现。

曾经用作球场的民园体育场

民园体育场比以前更美丽，一次又一次的修缮后，白线和球门消失了，塑胶跑道重新铺过，体育场崭新着，成为社交平台上带有异国风情的打卡地，看不出球场的痕迹，门口依旧摆放着球员射门、扑救的雕像，但知道这里举办过新中国第一场足球比赛的人并不多了。2011 年，民园最后一次作为甲A联赛的比赛场地使用，它所在的五大道景区，已经不适合再举办大型比赛了。

五大道的景区里，从曹禺的家往下走，走到梁启超的饮冰室，路两旁被红底黄字招牌的小吃摊填满，上面写着长沙、哈尔滨、乌鲁木齐，街边覆盖着油烟。再走远些，穿过一树树的西府海棠，走到离民园体育场近一些的赤峰道83号，那挂着硕大招摇牌匾的“爱玲故居”，磨白了的旧梳妆台和搭在铜床上的方格子青锦被当然没有了，故乡已经被涂抹得如同千百个他乡，但海河静静奔流，始终如一。

现在的民园体育场

老板刘悦仍然对俱乐部怀揣着远大梦想，他总想把火车头这个名字再带回到职业联赛，哪怕是半职业性质中冠，能做青训也挺好，火车头的青训总归是招牌。运营一支中冠球队一年要200万，没有赞助商，大家一起踢业余联赛还是高兴，嘛钱不钱的，乐呵乐呵得了。 

生活沿着铁轨向前，走到火车头体校解散的时刻，走到许多人职业足球生涯的尽头，再继续向前，走回北宁公园的回廊里，走回十二、三岁的记忆当中。他们坐在火锅店的后院里，一切都改变了，一切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