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之言｜请对所有种族歧视保持愤怒

围绕皇家马德里的两起种族歧视事件继续发酵，欧足联宣布对普雷斯蒂安尼禁赛一场，“疑罪从有”的处罚引起争议，本菲卡表示将对处罚结果进行上诉。同时，皇马对于赫伊森歧视事件的敷衍回应在中国国内引起了巨大不满，《世体》、Goal、Tyc等多家国外媒体跟进报道了此次事件。

皇家马德里在种族歧视问题上的双标是引起负面声音的关键原因。维尼修斯在赛场内外一直以“反种族歧视斗士”的形象不断为黑人群体发声，俱乐部在该问题上对球员保持绝对支持。但赫伊森事件发生后，皇马仅在中国社交媒体上代球员作了不痛不痒、缺乏诚意的道歉，其他皇马球员也未就此事件进行发声。这并非皇家马德里初次涉及针对华人的种族问题，此前在博主球迷汇SHOWMI的视频里出现过（疑似）皇马特殊会员歧视中国球迷的情况，最终该事件并无后续回应。

两起事件在一周内接连发生，核心皆为“种族歧视”，一个针对黑人群体，一个针对亚裔/华人群体，事件中的争议人员都是皇马现役球员。维尼修斯赛场被歧视事件获得了广泛的关注，在赫伊森事件发生后，舆论讨论主题由反对种族歧视逐步转向了对皇家马德里俱乐部的控诉，维尼修斯的受害者身份因为队友赫伊森的种族歧视行为遭到了更多质疑，针对他本人也出现了更多含有种族歧视意味的评论。

皇家马德里的双重标准令中国球迷感到愤怒和心寒，俱乐部应站出来作出正式的道歉。但如果过分将本次事件简化为对俱乐部的讨伐，甚至延伸出对无关人员的谩骂，这会消解种族歧视行为本身的恶劣性，让一次严肃事件沦为骂战。赫伊森板上钉钉的种族歧视行为、皇家马德里在种族问题上的虚伪面孔，与维尼修斯是否遭到歧视并无关联。歧视问题本质上是特定场景里上位者对下位者的霸凌，被歧视者很可能会在不知觉中成为新的歧视者。如果反对歧视，就应该反对一切形式的歧视。

在中国和东亚的文化语境下，种族歧视的现象较少出现，且没有真正能和种族歧视类比的行为。地域歧视的问题存在，但敏感程度远小于西方语境下的种族歧视。如没有海外长期居住生活的经历，大多数中国人并未遭遇过种族歧视，对于种族歧视的行为自然会更加钝感。

在赫伊森事件的评论区中，有很多球迷开始并不知道这条推文内容为何会被视作种族歧视，得到解释后仍有球迷对这是否构成种族歧视表示疑问。我不觉得这种态度来自于所谓的“西方迷信”或者“文化自卑”，种族歧视离我们的生活太远，赫伊森的行为虽然恶劣但并未真正触犯到中国文化语境中的敏感地带，这种钝感反过来造成了种族歧视事件发生时华人声音的长期缺位。

2020年来，由Black Lives Matter开启的反种族歧视运动席卷全球，帮助黑人群体获得了更多发声空间。英超赛前配合No Room For Racism主题进行的"taking the knee"（单膝下跪）仪式，是足球领域里反种族歧视运动最具代表性的行为之一。种族歧视问题依然严重，但黑人群体的斗争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华人群体虽也有受益，但群体共识匮乏让我们在面对种族歧视时常成为最弱势的那一方。对于难以根除的观念问题，足够的话语权才能换来足够的尊重。这次连续性的歧视事件足以说明西方语境下的“种族歧视”现状：黑人被歧视很严重，华人被歧视却并不受关注。

在普雷斯蒂安尼和维尼修斯的争议事件发生后，出现了“为什么总是你被歧视”和“歧视的是你不是黑人群体”的论调，这是非常荒唐的受害者有罪论。维尼修斯在球场上常做出争议性行为，但这不意味着他应该承受种族主义的攻击。回应的方法有很多种，如果某一句攻击性的话只会针对黑人说出，那这就是毫无疑问的种族歧视（比如在这次事件中姆巴佩提到的猴子"mono"）。

有些黑人球员在面对种族歧视时会选择忽视或较内敛的表达，但这并不意味着总愿意为这件事“大动干戈”的维尼修斯是在“没事找事”。对于难以根除的观念问题，想要“矫枉”必须“过正”，激烈的声音很重要也很必要。如果中国球迷对于赫伊森的态度都能如同维尼修斯面对种族歧视时那般“较真”“纠缠不休”，那皇家马德里俱乐部将会承受更大的舆论压力，也更可能给出正式的道歉。

有人质疑维尼修斯在利用自己的黑人身份歪曲事实、获取红利。我不否认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但在种族歧视依然严重的大背景下，指责总是受害的那方里的个体借身份“谋红利”是种残忍的行为。过分的“政治正确”常被苛责，但种族问题上的“政治正确”切实地保护了弱势群体的权益，它无法真正改变人内心的偏见，但至少可以约束人在公共场合保持基本的“体面”。

本次欧足联的处罚判定有待商榷，但更坚定的事实是：种族歧视的情况非常多见且难以取证，拿衣服挡上嘴巴就足以遮盖掉所有“证据”。在鸡蛋碰撞高墙时，作为旁观者而非执法者，我们更应该站在鸡蛋这边去思考，何况我们也是鸡蛋本身。

球迷可以对类似事件的判定流程提出质疑和建议，但是急于否定普雷斯蒂安尼种族歧视的可能、控诉处罚的不公，无异于成为种族主义的帮凶。痛骂赫伊森然后掉过头来讽刺维尼修斯，这是跟皇家马德里俱乐部一样的双标行为。在这两起种族歧视事件上，为维尼修斯发声就是在为华人群体发声；对赫伊森的行为需要保持愤怒，也应该对普雷斯蒂安尼怀有基本的敌意和质疑。只就着立场发声，却不尊重基本的道德准绳，类似的问题必然会重演。

面对所有种族歧视，我们都应该保持愤怒，无论受害者是维尼修斯、自己还是任何人，无论加害者是赫伊森、普雷斯蒂安尼或是任何喜爱的球员。让顽固傲慢的人感受到愤怒的力量，我们才有机会得到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