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史话23：“足球战争”

懂球号作者: 雷杰深 2026-02-17 12:00

世界杯即将到来之际，懂球帝将更新《世界杯史话》系列专栏，回顾世界杯发展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和精彩故事。每周二和周五中午12点更新。

1970年世界杯在墨西哥举行。在该届赛事的预选赛里，一共有68支球队参赛，争夺14个晋级名额（卫冕冠军英格兰和东道主墨西哥自动晋级）。其中，中北美及加勒比海地区有一个名额。

洪都拉斯和萨尔瓦多

在中北美区的预选赛里，洪都拉斯和萨尔瓦多狭路相逢。这两支球队在对决期间，引发了数次球迷骚乱，这也成为了1969年两国之间战争的导火线之一。这场战争因此被称作是“足球战争”。

实际上，球场当中发生的事情，在此次战争爆发的原因里只占据了很小的一部分。它更深层次的原因，来自于洪都拉斯和萨尔瓦多两国的国情和历史渊源。

萨尔瓦多是一个中北美的小国，面积只有两万多平方公里。但在20世纪60年代，萨尔瓦多的人口已经达到了350万至360万人。土地有限且被少数地主把持、人口过剩，加上当时的政府反对进行改革，导致萨尔瓦多人工资低廉、工作条件恶劣。为了求生存，大批的萨尔瓦多人选择向邻国洪都拉斯移民，其中不乏非法移民。

洪都拉斯的领土面积是萨尔瓦多的五倍多，但人口却比萨尔瓦多少90万。他们确实也需要一些劳动力，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接纳了萨尔瓦多的移民。这种移民行为持续多年，到1969年，洪都拉斯境内的萨尔瓦多移民已经达到了35万人左右。

但是，洪都拉斯并不是天堂。在国际政治语境里有个术语，叫做“香蕉共和国”。它用来形容这样一类国家：

一：内政方面贪污腐败；

二：外交方面被强大的外国势力（主要是美国）支配；

三：经济方面高度依赖香蕉、可可、咖啡等农作物的出口。

这类国家经济结构单一、国内政府只是傀儡政权，最终无一例外地沦为美国这样的超级大国实行“新殖民主义”的牺牲品。“香蕉共和国”常出现在美洲，洪都拉斯在当时就是一个典型的“香蕉共和国”。

当时，洪都拉斯的土地大部分掌握在大资本家和大地主的手里。其中，10%的土地都掌握在美国跨国公司“联合果品公司”的手中。而大多数萨尔瓦多的移民，正是在洪都拉斯的香蕉种植园里，为联合果品公司工作。随着长期的工作，部分移民积攒了一些积蓄，还在当地购买了土地和房产。

联合果品公司海事旗

联合果品公司背靠着美国强权，主要从事拉美国家的热带水果贸易（主要是香蕉贸易），把这些水果从拉美国家销往美国和欧洲。在发展过程中，他们通过与当地政府的利益交换（有时是直接贿赂），控制了许多拉美国家的经济命脉，从而在政治上也对这些国家形成了影响力。随着联合果品公司在洪都拉斯占据的土地越来越多，聘用越来越多的萨尔瓦多移民，洪都拉斯的无地农民越来越多，激化了社会矛盾，也让其他的本土地主感到自己的利益受到了严重的侵犯。

但是，联合果品公司的背后是美国的势力。这些地主们不敢惹美国，就准备对萨尔瓦多的移民下手。1966年，这些地主们联合起来，成立了一个叫“洪都拉斯全国农民和牧场主联合会”的组织，向洪都拉斯总统奥斯瓦尔多-洛佩斯施压，要求他保护本土地主的财产免受萨尔瓦多农民的侵占。

奥斯瓦尔多-洛佩斯

1967年，在洛佩斯总统的推动下，洪都拉斯全面实施了一项土地改革法。这个土改法的核心精神就是：没收萨尔瓦多移民在洪都拉斯占用的土地，重新分配给洪都拉斯人。随后，成千上万的萨尔瓦多移民被陆续驱逐出境。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在不得罪美国的前提下缓和洪都拉斯国内的社会矛盾。

30多万萨尔瓦多人被迫离开洪都拉斯。他们回到祖国后，加重了萨尔瓦多国内的经济和社会压力。而且，这些农民回国以后，面临的是无地可种的绝境，让失业浪潮席卷了整个萨尔瓦多。这也让萨尔瓦多方面非常不满。

成千上万萨尔瓦多人离开洪都拉斯

除此之外，洪都拉斯和萨尔瓦多在边境线上还存在领土争端。后来直到1992年，国际法院进行判决，把大部分争议领土都判给了洪都拉斯，萨尔瓦多1999年才接受判决。但在此之后，双方在边境线上的领土争端依然不断，一直持续到了今天。何况当时处于六七十年代，双方的边界还是一笔糊涂账。

除了移民问题和领土问题外，很不巧的是，这两个国家的足球队也在此时相遇在了世界杯中北美区预选赛的第二轮。足球场上的对决，扮演了最后一根导火索。

1969年6月8日，洪都拉斯坐镇主场，迎来了和萨尔瓦多的首回合较量。两国国民之间的仇恨也被带到了体育当中，在比赛前夜，洪都拉斯球迷朝着萨尔瓦多队下榻的酒店投掷石块、敲锣打鼓，并在周边点燃鞭炮，搅得他们彻夜不得安宁。在这些场外因素的干扰下，萨尔瓦多队没有发挥出真实实力，在客场0-1告负。

在登机回国的过程中，萨尔瓦多队还遭遇了洪都拉斯球迷们的骚扰和侮辱。有人朝他们吐口水，还有人试图拳打脚踢。而洪都拉斯警方纵容、默许，没有进行有力的干预。

比赛结束后，一位叫做阿梅利娅-博拉尼奥斯的18岁萨尔瓦多女孩由于接受不了失败的耻辱，从抽屉里拿出了父亲的手枪，开枪自杀。萨尔瓦多媒体《国民报》在报道这件事时，在标题上写着：“一位年轻女子无法忍受国家蒙受的耻辱”。

没错。一场足球比赛的失利，此时已经被上升到了“国家蒙受耻辱”的高度。阿梅利娅的葬礼举行时，成千上万的萨尔瓦多人前来参加。萨尔瓦多官方不但没有为此事降温，反而通过自己的行动助长着国民的情绪：萨尔瓦多的军乐队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总统陪着阿梅利娅的家人走在后面。紧随其后的还有萨尔瓦多的各部部长，以及萨尔瓦多国家队队员们。

1969年的洪都拉斯队

一周后，两队的第二回合比赛在萨尔瓦多主场进行。回到自己的地盘上，萨尔瓦多球迷就要想办法报仇了。洪都拉斯队抵达机场之后，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在城市里平安地训练。一群暴徒包围了他们的大巴车，让他们几个小时都不得脱身。好不容易到了下榻的酒店，又有几百个萨尔瓦多球迷围了上来。在警方帮助下，洪都拉斯队终于进了酒店，把自己锁在了门里。

萨尔瓦多球迷如法炮制，也在洪都拉斯下榻的酒店外面投掷物品、闹了一整晚，让洪都拉斯队一夜都睡不安稳。在酒店外的街道上，发生了两队球迷的冲突，出了人命。警方告诉洪都拉斯队，他们无法保障球员的安全。最终，球队官员通过地下通道把球员们秘密接出，送到当地的洪都拉斯移民家里过夜。

比赛当天，洪都拉斯队被萨尔瓦多军方护送，坐着军用卡车前往体育场。洪都拉斯前锋何塞-卡多纳回忆：“那天晚上，我们住的酒店门口爆发了骚乱，有人打架，两人丧命。他们像押送囚犯一样把我们带到了体育场。车被石头砸了，我甚至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在混乱中到达那里的。”

比赛进行过程中，萨尔瓦多球迷对洪都拉斯队送上了漫天的嘘声，人群之间也出现了一些小规模冲突。但好在萨尔瓦多的安保措施做得到位，荷枪实弹的士兵们在场地边线旁站岗，因此没有发生非常重大的冲突事件。最终，萨尔瓦多队3-0成功复仇。洪都拉斯球员们对失利并不悲伤，反而感到如释重负。何塞-卡多纳事后回忆：“很幸运我们输了，否则我们那天可能无法活着离开。”

部分洪都拉斯球迷在回国的途中，受到了萨尔瓦多人的袭击。他们的车辆被投掷石块，挡风玻璃被砸碎。一些洪都拉斯人怀恨在心，回国之后添油加醋，夸大了萨尔瓦多所实施的敌对行为。这就像火上浇油一样，开启了冤冤相报的开关。

媒体也在推波助澜。有洪都拉斯媒体报道：比赛开始前，现场奏响洪都拉斯国歌的时候，萨尔瓦多球迷并没有起立，而是发出侮辱性的嘘声。现场本该升起的洪都拉斯国旗早已被萨尔瓦多球迷烧毁，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脏兮兮的破布，这是对洪都拉斯国家的不敬。

洪都拉斯人把怒火发泄在了那些还没有离开的萨尔瓦多移民身上，洗劫他们的店铺、焚烧他们的汽车，导致更多的萨尔瓦多人逃回了祖国。当时洪都拉斯有一个极端民族主义组织，叫“拉曼查布拉瓦”。他们在洛佩斯总统的庇护下，针对萨尔瓦多移民进行恐怖袭击，对其进行有组织地谋杀和迫害。据萨尔瓦多方面声称，在第二回合比赛结束后，近12000名萨尔瓦多人被迫离开了洪都拉斯。他们把洪都拉斯的行为称为“种族灭绝”。

两国关系已经到了冰点，但两支球队的对抗还没有完。当时按照世预赛的规则，两回合双方各胜一场后不比较净胜球，而是要在中立场地再打一场附加赛。1969年6月27日，附加赛在墨西哥首都墨西哥城举行。墨西哥方面部署了1800名警察，以确保比赛安全。

萨尔瓦多队赛前合影

萨尔瓦多通过加时赛，以3-2击败洪都拉斯，后来又在第三轮预选赛里击败海地，历史上第一次晋级世界杯。加时赛里，萨尔瓦多球员皮波-罗德里格斯打进了制胜一球，此后被萨尔瓦多球迷视作是民族英雄。

就在这场附加赛的前一天，萨尔瓦多宣布和洪都拉斯断绝了一切外交关系，洪都拉斯也随即宣布和萨尔瓦多断交。断交后的几天，双方之间爆发了好几次小规模的军事冲突。到了7月14日下午六点，萨尔瓦多军队袭击了洪都拉斯的机场，然后兵分两路，对洪都拉斯实施了全面入侵。“足球战争”正式爆发。

经过上面的描述，读者应该也能体会到：这场战争的主要原因并不是足球。最初，是墨西哥媒体首先使用了“足球战争”这个称呼。后来，波兰的记者卡普希钦斯基出版了一本叫《足球战争》的书，让这个称呼更加流行了。卡普希钦斯基后来在接受萨尔瓦多媒体采访的时候也说，他之所以给书起这个名字，只是出于商业目的，“为了畅销”。

战争初期，萨尔瓦多军队进展迅速，一天之内就推进了40公里。萨尔瓦多国内媒体趾高气昂地宣称“我军势不可挡”，甚至国内有人说，萨尔瓦多已经成了“拉丁美洲的以色列”。

但是，萨尔瓦多人高兴得太早了。后来由于后勤补给的问题，战争陷入了胶着。其实两国的军事水平都不高，萨尔瓦多甚至出现了由于机场航空管制不当，导致飞机互相碰撞的事故。两军的装备也十分老旧，洪都拉斯空军还在使用F4U海盗式战斗机，这是参加过二战的机型。而萨尔瓦多空军用的是从美国买来的已经退役的P-51野马式战斗机，同样是二战老古董。两军在“足球战争”中的空战，也是世界军事史上活塞式螺旋桨飞机最后一次投入实战。

F4U海盗式战斗机

最终，在美洲国家组织理事会的调停之下，双方终于同意停火。这场战争一共打了4天，大约持续了100小时，因此也被称作“100小时战争”。萨尔瓦多军队方面阵亡107人，受伤593人，损失三架飞机；洪都拉斯军队方面阵亡99人，受伤66人（这个数字是洪都拉斯自己公布的，水分很大。根据美国中情局的数据，洪都拉斯军队阵亡人数达到了1500人）。战争当中，有超过2000名平民遇难。

这场战争导致了两个国家双输的局面。当时，中美洲国家正在推行一体化进程，早在1960年就成立了中美洲共同市场。但“足球战争”的爆发让洪都拉斯和萨尔瓦多反目成仇，两国贸易中断数十年，边境也随之关闭，直到1980年才达成关系正常化。中美洲一体化进程当然也随之停滞，直到90年代才迎来了新的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