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史话21：朝鲜队的首次世界杯之旅

世界杯即将到来之际，懂球帝将更新《世界杯史话》系列专栏，回顾世界杯发展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和精彩故事。每周二和周五中午12点更新。

在1966年英格兰世界杯之前，亚洲球队在世界杯上一共就踢过三场比赛。第一场发生在1938年世界杯，荷属东印度群岛0-6不敌匈牙利；第二场和第三场都发生在1954年世界杯，韩国先是0-9不敌匈牙利，又0-7不敌土耳其。

参加1938年世界杯的荷属东印度群岛队

换句话说，1966年世界杯以前，亚洲球队在世界杯上的战绩是：三战全负，一球未进，共丢掉了22球。鲜为人知的是，为亚洲足球在世界杯上取得第一个积分、第一个进球、第一场胜利的，都是1966年的朝鲜队。

1966年世界杯的预选赛把亚洲、非洲和大洋洲区合并成了一个大区，晋级名额只有一个。由于国际足联以竞技和后勤问题为由，表示非洲球队不会获得直接晋级的资格，非洲球队全部退出表示抗议。后来，韩国也因为后勤问题主动退出了预选赛，最后只剩下了朝鲜和澳大利亚争夺一个世界杯名额。

由于当时朝鲜与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没有外交关系，国内也没有符合国际足联标准的场地，最终他们把主场设置在了柬埔寨的金边。朝鲜队在两回合比赛里主场6-1、客场3-1，轻松双杀澳大利亚队，历史上第一次晋级了世界杯决赛圈。

1966年的朝鲜国家队

朝鲜获得本届世界杯参赛资格的时候，英国政府非常头疼。这个时候的英国还没有和朝鲜建交，并且担心接待朝鲜队会引起和韩国的外交纠纷。因此，英国政府曾经认真考虑过不给朝鲜队发签证。

然而，英国外交部也知道这么做可能会引发其他麻烦。在世界杯开赛前几个月，他们在一份备忘录里写道：“如果我们这样做，后果可能非常严重。显然，国际足联已经明确向英足总表示：如果任何一支晋级世界杯决赛圈的球队被拒发签证，那么世界杯将在其他地方举行。这对英足总来说将是一场灾难。你可以想象报纸会怎么报道。我们会被指控将政治带入体育界，损害英国利益等等。”

最终，英国决定接待朝鲜队入境。但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英国尚未承认朝鲜，要不要在比赛时升起朝鲜国旗，奏朝鲜国歌？如果别的国家都可以升国旗、奏国歌，唯独朝鲜不行，必然会引发朝鲜的强烈抗议。

英国人以他们神奇的思路，制定了一个折中方案：朝鲜国旗可以和其他国家的国旗一同升起，但本届世界杯只有揭幕战和决赛才准许奏国歌。这样，既避免了朝鲜国歌在英国奏响，又不会让朝鲜人认为是专门针对他们。

朝鲜队在本届世界杯的驻地是英格兰东北部城市米德尔斯堡。他们先飞到伦敦，再坐火车去米堡。在火车上，朝鲜队高唱着他们的爱国歌曲，同车的英国乘客们听不懂，但也只能惊讶地一直听着他们的合唱。

朝鲜队在英国

抵达米堡后，朝鲜队给市长杰克-布思比送了一份礼物：一份绣有仙鹤的图画。这让他们在米堡当地人心中的形象变得亲切了不少。另外，朝鲜队身穿的是红色球衣，和米德尔斯堡足球俱乐部的球衣颜色一样，这更加拉近了他们和当地球迷的距离。朝鲜队的训练场地位于米堡当地一家大型化工厂旁边，他们训练时，经常有工人来观看，对他们的技术和精神印象深刻。

朝鲜队作为新军，在本届赛事被分进了一个难度很大的小组。1966年世界杯的分组如下：

第一组：英格兰、法国、乌拉圭、墨西哥

第二组：西德、阿根廷、西班牙、瑞士

第三组：巴西、匈牙利、保加利亚、葡萄牙

第四组：意大利、苏联、智利、朝鲜

赛事开始前，没有人会认为朝鲜队能小组出线。一位《纽约时报》记者说：“除非朝鲜队耍出一些出人意料的花招，例如把球夹在脖子上跑，否则苏联和意大利将占据上风。”

事情的发展似乎正如外界所料。朝鲜首战对阵苏联，一上来就输了个0-3。虽然他们没有像此前的亚洲参赛队那样一溃千里，但依旧没有改变亚洲球队在欧洲球迷眼中的形象：他们只是一些鱼腩部队罢了。

第二场对阵智利，朝鲜队踢得很顽强。智利队凭借一粒点球领先，到了比赛最后时刻，朝鲜队孤注一掷，从后场发动长传。朝鲜中场朴承振得球后，晃过了两名智利防守球员，在球门前25米处大力抽射，帮助朝鲜队扳平了比分！

这是一粒金子般的进球。它不仅仅是亚洲球队在世界杯赛场上打进的第一个球，也帮助亚洲足球在世界杯上拿到了第一个积分。朴承振身高只有1米68，但有着精湛的控球技巧和技术水平。他也凭借这粒进球让世界球迷认识了他，并获得了“魔术师”的绰号。

这场平局让英国人对朝鲜足球、乃至朝鲜人的看法都有所改观。米德尔斯堡当地人民越来越频繁地造访朝鲜队的驻地，并向他们索要签名。接下来，朝鲜队将对阵两届世界杯冠军得主意大利，只有获得胜利，才能小组出线。

布尔加雷利、朴承振赛前挑边

与此前两场小组赛一样，朝鲜对意大利的比赛依旧在米德尔斯堡的艾尔索姆公园球场进行。1966年7月19日，这场世界杯历史上的著名战役开始了。

开球后不久，对意大利队不利的事情就发生了。队长布尔加雷利本来膝盖就有些伤，他在一次铲球当中伤到了自己，无法再坚持比赛。当时还没有换人规则，布尔加雷利下场之后，意大利队只能十人应战。

多一个人的朝鲜队很好利用了这一点。半场结束前不久，意大利队解围不远。朝鲜队球员朴斗翼接球之后一脚低射，把球打进了意大利队的大门。

米德尔斯堡当地的许多球迷，其实一开始都是抱着来看意大利球星的心态到现场观战的。但当朴斗翼进球后，球场里的气氛变了。全场为朝鲜队的进球而沸腾、欢呼，他们意识到，自己正在见证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下半场，意大利队也获得了很多机会，但都被一一浪费。朝鲜队顽强地把1-0的比分守到了最后。意大利队就此被淘汰出局。激动不已的朴斗翼跑到了体育场现场解说员的席位上，抢过麦克风，高呼道：“我们国家的人民们！朝鲜队击败了拥有世界冠军头衔的意大利队！”

朝鲜队庆祝击败意大利

由于意大利队此前确信自己能晋级，已经提前预定了一所耶稣会神学院的住宿，想在这里备战四分之一决赛。当他们要提前回家的时候，这里的房间就被免费提供给了朝鲜队住。

朝鲜队队员以前一直习惯住在集体宿舍里，这还是第一次住单人间。但这还不是最让他们不习惯的：朝鲜队队员从未见过基督教的神像，球队里许多人都被房间当中四肢钉着钉子的雕像吓了一跳，导致没睡好。

被淘汰了的意大利队或许睡得更不好。7月22日凌晨，他们回国的飞机降落在了热那亚的哥伦布机场，队员们一个个走下了飞机。

突然，意大利后卫亚尼赫感觉到似乎有一个西红柿从他脑袋上方飞了过去。当时天是黑的，亚尼赫只能感受到那是一个水果，但到底是不是西红柿，他不敢确定。他确定的事情是：“那绝对不是一个新鲜水果。”

其实，亚尼赫的第一感觉是正确的。那确实是西红柿，而且是烂西红柿。

由于意大利队遭遇了耻辱的失败，球队上下害怕球迷来抗议，不敢对外透露什么时候回国、在哪里降落。但意大利球迷神通广大，还是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了球队回程的信息。几百名球迷守候在热那亚，手持烂水果，专等球队降落。意大利队从降落到机场、到登上大巴车，一路上都被这些球迷追赶、投掷。

从此之后，包括亚尼赫在内的许多球员再也没有为意大利国家队效力过。主教练法布里也在回国之后立刻被解雇。

意大利队主教练法布里，由于对朝鲜的耻辱性失利被解雇

朝鲜队在四分之一决赛里对阵葡萄牙，比赛地点在利物浦的古迪逊公园球场。甚至有三千名米德尔斯堡的当地球迷去利物浦远征，只为支持朝鲜队。葡萄牙队虽然也是第一次参加世界杯，但他们队内有一名巨星：效力于本菲卡足球俱乐部、绰号“黑豹”的前锋尤西比奥。而整支葡萄牙国家队，也是以本菲卡球员为班底组建的。毫无疑问，他们将会为朝鲜队的防线制造巨大的麻烦。

在小组赛里，葡萄牙队三战全胜，尤其是凭借尤西比奥的梅开二度，3-1击败了拥有贝利的卫冕冠军巴西队，把他们淘汰出局。这也是世界杯历史上第一次出现卫冕冠军小组出局的情况。从实力对比和场上表现看，葡萄牙队无疑是比朝鲜队更加占优的一方。

但朝鲜队挟此前的胜利余威，看上去势如破竹。比赛刚开场1分钟，朴承振就为朝鲜队打进一球。随后，李东云、杨成国各进一球，朝鲜队不到25分钟就取得了3-0的领先。葡萄牙队的防线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现场4万多名观众都在为朝鲜队的每一个进球而欢呼。此前的世界杯淘汰赛阶段，从没有一支球队能够将落后三球的局面逆转过来。葡萄牙队已经到了悬崖边。

1966年的葡萄牙队，前排中间是尤西比奥

当时，东道主英格兰队正在伦敦温布利球场对阵阿根廷。温布利球场的大屏幕上打出了其他场次的实时比分，显示朝鲜3-0领先葡萄牙。英格兰队球员博比-查尔顿看到之后，对队友斯泰尔斯惊呼：“这不可能！他们一定是搞反了。”

但是，缺乏国际比赛经验的朝鲜队没有守住自己的领先优势。他们打进第三球后仅仅两分钟，尤西比奥就为葡萄牙扳回了一分。上半场结束前，葡萄牙队又获得了一粒点球，尤西比奥把球罚进，比分被迫近到了2-3。尤西比奥没有时间庆祝，冲进球门把球抱了出来，以求让比赛快点继续进行，节省时间。但就在他打进这粒点球后不久，上半场就结束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葡萄牙队主教练奥托-格洛里亚严厉训斥了球员们。同时他也指出：朝鲜队显然已经没有体能了，却依然强行进行着激烈的对抗，这会给葡萄牙队带来机会。

事情果然如格洛里亚所料。首先，朝鲜队上半场三个球的领先优势目前只剩下一个球，让朝鲜队的心理产生了变化。其次，朝鲜队的体力下降得厉害，下半场只能选择把阵型回收。信心和体能的此消彼长，让下半场的局面完全扭转。

朝鲜队飞铲尤西比奥

第56分钟，尤西比奥劲射破门，完成了帽子戏法，同时把比分扳平为3-3。仅仅3分钟后，尤西比奥再次带球推进。筋疲力尽的朝鲜球员跟不上他，只能连续进行犯规。但很不幸，最后一次犯规的地点发生在禁区内。尤西比奥再次获得点球机会，把球罚进完成了个人的进球大四喜，葡萄牙队4-3逆转！

朝鲜队的心理和体能都完全崩溃，第80分钟又丢掉了一球。最终，葡萄牙队在三球落后的局面下，完成了世界杯历史上最史诗级的逆转之一，尤西比奥扮演了孤胆英雄，几乎是一个人力挽狂澜。但在赛后，现场观众还是纷纷把雷鸣般的掌声献给了朝鲜队。

后来，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美国电影导演丹尼尔-戈登想把朝鲜征战1966年世界杯的故事拍成纪录片。他经过了不懈的努力，终于被朝鲜允许入境。这部影片最终拍成，名字是《他们生命中的一天》，又名《千里马足球队》（“千里马”是朝鲜国家队的昵称）。

多年后的朝鲜国家队传奇一代

戈登之所以能够获得允许进入朝鲜，大概也和一系列传言有关。当年的朝鲜队被葡萄牙淘汰回国之后，就杳无音信，因此世界各地传出了许多阴谋论。有人说，朝鲜队的队员在对阵葡萄牙之前一晚喝醉了，从而影响了他们的表现。因此，他们回国之后都被关进了监狱，只有不喝酒的朴斗翼得以幸免。还有一些朝鲜的敌对势力出版书籍，绘声绘色地说在监狱里见过朴承振。

所以，拍摄这部纪录片，也有利于朝鲜当局驳斥这些离谱的传言。实际上，朝鲜队的许多队员也在事后证实：他们回国后，受到的是英雄般的欢迎，没有受到惩罚，更没有进监狱。

纪录片《他们生命中的一天》，又名《千里马足球队》海报

在拍摄过程中，戈登见到了朴斗翼。朴斗翼对当年在英国受到的友好接待念念不忘，询问：“米德尔斯堡市长现在怎么样了？”后来，纪录片在平壤上映时，戈登询问朝鲜当局：能否让当年参加了这场比赛的球员重返米德尔斯堡？经过一番努力，他最终获得了当局的许可。

当年在英国创造了奇迹的朝鲜球员们，此时还有七个人健在于世。2002年，他们回到了米德尔斯堡，这个曾经战斗过的地方。球员们虽然都已经老了，但对当年发生的一幕幕都记忆犹新，很享受这次旅行。他们乘坐的大巴车在路上驶过的时候，旁边的汽车都在向他们鸣笛致意。

朴斗翼重回当年攻破意大利球门的故地

当年的艾尔索姆公园球场已经不存在了，被改造成了现代住宅区。但朴斗翼当年对意大利打进制胜球的地点，被留下了一个青铜铸件，记录着这位奇迹创造者曾经立下的大功。朴斗翼看着这一切，感慨万分，非常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