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史话18：圣地亚哥之战——“地域黑”引发的球场战争

世界杯即将到来之际，懂球帝将更新《世界杯史话》系列专栏，回顾世界杯发展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和精彩故事。每周二和周五中午12点更新。

1962年世界杯共有三个国家申办，分别是西德、阿根廷和智利。但由于之前的两届世界杯分别在瑞士和瑞典举行，如果再把这届的主办权交给西德，就会造成连续三届世界杯都由欧洲国家承办的现象。

1962年世界杯官方海报

南美足联威胁说：1962年世界杯必须在美洲举行，否则美洲国家将会集体抵制本届赛事。因此，国际足联决定在阿根廷和智利之间二选一，要求西德退出申办。

与智利相比，阿根廷的足球传统更悠久、硬件设施更完善，当然是更合适的承办国。也有一些资料显示，国际足联之所以邀请智利申办，其实就是让他们“陪跑”，因为如果只有阿根廷一个候选国，显得不太好看。所以外界都以为：世界杯主办权已经落入了阿根廷手中。

但是，智利对申办世界杯是认真的。智利足协的高层走访了许多国家，大力陈述他们有能力举办世界杯。但从各项条件上看，还是阿根廷占据优势。在国际足联大会上，阿根廷的代表劳尔-科隆博就信心满满地说：“我们明天就能办世界杯，我们拥有一切。”

智利足协的代表卡洛斯-迪特沃恩发言时，陈述了智利的四大优势：智利一向持续参与国际足联组织的各项活动和赛事；智利有良好的体育氛围；智利对不同种族和信仰十分包容；智利的国家政局稳定。此外，迪特沃恩还强调，世界杯应该在欠发达国家和地区的体育运动发展方面发挥其积极作用。最后，迪特沃恩还用一句话回应了阿根廷代表“我们拥有一切”的发言，这句话是决定性的：

“因为我们一无所有，所以我们想做到一切。”

迪特沃恩

最终，智利以32比11的票数优势拿下了1962年世界杯主办权（另有13票弃权），迪特沃恩当选本届世界杯的组委会主席。在智利政府的支持下，赛事筹办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智利计划在国内8个城市：圣地亚哥、比尼亚德尔马、兰卡瓜、阿里卡、塔尔卡、康塞普西翁、塔尔卡瓦诺、瓦尔迪维亚分别举办赛事。

但就在准备工作进行的过程中，智利遭遇了一次惨烈的天灾：1960年5月22日，智利首都圣地亚哥以南约570公里处的卢马科附近爆发了剧烈的地震。事后，大部分研究都把这次地震的震级定在了9.4级至9.6级之间，因而这次地震成为了人类有记录以来最强烈的地震。由于受灾最严重的城市是瓦尔迪维亚，因此这次地震被称作“1960年瓦尔迪维亚地震”，也被称作“智利大地震”。

地震引发了局部海啸，浪高25米。海啸不但重创了智利海岸，还影响到了夏威夷、日本、菲律宾、新西兰、澳大利亚乃至阿留申群岛。这次灾难造成的死亡人数有多种统计结果，在一千至六千人不等，经济损失达到4至8亿美元。如果考虑到通货膨胀，它相当于今天的43亿到85亿美元。

地震后的瓦尔迪维亚

在智利原定主办世界杯的8个城市里，康塞普西翁、塔尔卡、瓦尔迪维亚、塔尔卡瓦诺几乎已经被地震摧毁，已经无力承办赛事。照道理说，遭遇了如此天灾，智利明智的选择应该是放弃这届赛事的主办权。但迪特沃恩亲自向国际足联恳求，把主办权留在了智利。

为了顺利完成世界杯的承办，在地震中受灾的比尼亚德尔马、阿里卡两座城市成功重建了体育场。而在兰卡瓜，有一座体育场属于美国的布雷登铜矿开采公司，它并未被地震所摧毁。布雷登公司也允许智利使用这座体育场举办世界杯。再加上位于圣地亚哥的智利国家体育场，智利当局凑齐了四座体育场，并且修改了赛程，还是把本届世界杯接了下来。

遗憾的是，迪特沃恩并没有看到智利世界杯的举行。1962年的4月，距离世界杯开幕仅有一个多月，他因为心脏病突发去世，年仅38岁。为了纪念他，智利队的球员在世界杯期间都在球衣队徽下方贴了一条黑色的条纹。位于阿里卡的体育场也被命名为“卡洛斯-迪特沃恩体育场”，该名称延续到了今天。

卡洛斯-迪特沃恩体育场

本届世界杯仍然是16队参赛。除了东道主智利和卫冕冠军巴西自动晋级之外，参赛球队还包括：来自欧洲的保加利亚、捷克斯洛伐克、英格兰、匈牙利、意大利、苏联、西班牙、瑞士、西德、南斯拉夫；来自南美的阿根廷、哥伦比亚、乌拉圭；来自中北美的墨西哥；亚洲和非洲没有球队晋级。其中，保加利亚、哥伦比亚是首次亮相世界杯。

本届世界杯首次采用净胜球数作为同组积分相同球队的排名依据。具体分组如下：

第一组：苏联、南斯拉夫、乌拉圭、哥伦比亚

第二组：西德、智利、意大利、瑞士

第三组：巴西、捷克斯洛伐克、墨西哥、西班牙

第四组：匈牙利、英格兰、阿根廷、保加利亚

智利经过灾后重建，让世界杯的承办工作看上去很勉强。意大利媒体《民族报》和《晚邮报》对于继续让智利承办世界杯感到不解。他们认为：智利在地震中遭受到如此大的损失，还怎么保障赛事的组织工作呢？于是，两家媒体纷纷发文称：允许智利办世界杯是“疯狂之举”。

位于圣地亚哥的智利国家体育场

这两家媒体的记者一个叫安东尼奥-吉雷利，另一个叫科拉多-皮齐内利。他们在世界杯前来到智利，经过体验之后，对智利首都圣地亚哥的印象非常差，把这些坏印象全都写进了报道当中。这也大大加剧了意大利和智利之间的敌意。他们写道：

圣地亚哥是一个落后的垃圾场……电话打不通，出租车和忠诚的丈夫一样稀少。发往欧洲的电报贵得离谱，信件要五天才能寄到……当地居民营养不良，文盲、酗酒和贫困很严重……智利是一个贫穷而骄傲的小国，它同意举办这届世界杯，就像墨索里尼同意派空军轰炸伦敦一样（结果他们没来）。首都只有700张酒店床位，整个街区都充斥着公开的卖淫活动。这个国家和它的人民以贫穷落后为荣。

这些报道如果仅仅在意大利国内传播倒也罢了。但智利的媒体《信使报》和《圣地亚哥号角报》注意到了意大利人的报道，把这些报道转载到了国内，这自然激怒了智利人。智利各大媒体纷纷撰文反击，说意大利人是“法西斯分子”、“黑手党成员”、“性欲旺盛者”、“瘾君子”。甚至有传言说，那两位意大利记者是因为被一位傲慢无礼的酒店经理激怒，才心怀怨恨，写下了这些抹黑智利的报道。

《民族报》和《晚邮报》的那两名意大利记者被智利人视作仇敌。他们注意到了敌意，不敢继续在智利待，在世界杯开赛前乘飞机逃离了这个国家。后来，有一个阿根廷记者出现在圣地亚哥的一家酒吧里，被愤怒的智利人当作是意大利记者。他很冤枉地遭到了殴打，最终还被送进了医院。

好巧不巧的是，意大利队在本届世界杯恰恰和智利分在同一个小组。小组赛首轮，智利3-1战胜瑞士，而意大利和西德0-0战平。第二轮比赛，正是智利队和意大利队的直接对话。比赛在圣地亚哥的智利国家体育场进行，这不仅仅是一场决定小组出线名额的关键战，也是两国球迷、民众发泄对对方不满情绪的一个平台。

1962年世界杯上的智利队

赛前，意大利球员们非常清楚：因为此前的一系列事件，智利民众对自己的敌意很深。为了化解敌意，开球之前，他们专门绕着球场跑了一圈，给看台上的智利妇女们献上康乃馨花束。但智利女人并不买账，把这些鲜花都扔了回去，拒绝了和解。

本场比赛的主裁判来自英格兰，名叫肯-阿斯顿。二战期间，他曾经加入英国皇家炮兵部队，之后转入英属印度陆军，1946年从部队退役。在他之前，足球裁判经常穿着粗花呢外套，里面搭一件白衬衫，下身穿着的裤子类似高尔夫球裤。阿斯顿在战后重新开始做裁判的时候，改变了这样的穿着。

有一次，阿斯顿在一家军需用品商店里看见了一件黑色的飞行夹克，上面有很多口袋。他心想：这些口袋对于执法比赛很有帮助，于是买了两件，再搭上黑色短裤，把黑夹克穿在白衬衫的外面。这样一来，从视觉上看，他就好像穿着一件有白色镶边的黑制服。后来，黑衣镶白边的穿搭就成为了裁判的标准着装。

肯-阿斯顿

除了在着装方面引领潮流外，阿斯顿还推动了另一项改革。之前，边裁手中边旗的颜色是不统一的，有的边裁会使用浅色的边旗。在一次大雾天的比赛里，阿斯顿发现浅色的边旗难以被肉眼识别，于是后来他买了两件红黄相间的雨衣，自己做了一套颜色鲜艳的边旗，并在后续的比赛里使用。从此之后，红黄相间的边旗就越来越流行，直到今天成为了边旗的标准颜色。

说回本场比赛。这场比赛，由于其残酷程度，被球迷们称作是“圣地亚哥之战”。开球以后，智利队和意大利队好像就不是冲着踢球来的，而是一上来就踢人。开场仅仅12秒，场上就出现了第一次犯规。之后，智利队前锋兰达一直在纠缠意大利队的中场乔治-费里尼。第8分钟，费里尼忍不住了，当着主裁判阿斯顿的面把兰达踢了一脚。阿斯顿当即将费里尼罚下，要求他离场。

当时还没有红黄牌，罚下球员全靠裁判口头通知。费里尼感到不公平，质问主裁判：明明是兰达先对我犯规，你怎么不管？并且拒绝离场。智利球迷们发出嘲讽和嘘声，但费里尼态度越来越强硬，毫不退让。阿斯顿的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都不流利，和双方球员不能很好地沟通，导致场面大乱。最终，费里尼被一群警察拖下了场地。就在这个过程中，他还在不断地踢打和吼叫，比赛因此中断了10分钟。

费里尼被警察带离场地

警察和裁判好不容易处理完这件事，比赛继续进行。意大利队后卫、来自AC米兰俱乐部的马里奥-戴维不停地踢智利队边锋莱昂内尔-桑切斯。桑切斯本身是职业拳击手的儿子，一开始还在忍，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回身一记左勾拳，就把戴维打倒在地。边裁当时就在几米之外，但和主裁判阿斯顿一样，都袖手旁观，全当没看见。英国广播公司的评论员说：“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左勾拳之一！”

马里奥-戴维被打之后见裁判不管，不由得火冒三丈，决定自己报仇。几分钟后，他飞起一脚，要踢桑切斯的头部，但却踢中了他的脖子。这次阿斯顿看得一清二楚，立即采取行动，把戴维罚出了场。这次冲突也引发了两队球员的“群架”，双方不停地进行肢体冲突，还互相吐口水。警方三次进入场地介入，才暂时平息了事端。

莱昂内尔-桑切斯

戏剧的是，就在这件事发生后的第二年，莱昂内尔-桑切斯就加盟了AC米兰，和马里奥-戴维成为了俱乐部队友，俩人后来关系还不错。同样是因为这次“圣地亚哥之战”，莱昂内尔-桑切斯在2007年还被《泰晤士报》评选为了“史上最强硬的50大足球运动员”之一，排名高居第六。

事情还没有完。在下半场的比赛时间里，现场上演的几乎是橄榄球和拳击比赛。下半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意大利队前锋马斯基奥的鼻子被莱昂内尔-桑切斯结结实实打了一下。离谱的是，桑切斯再度逃脱了裁判的处罚。

意大利队早已被罚下了两个人，9打11，自然无力与智利队抗衡。第73分钟，海梅-拉米雷斯为智利队首开记录；第87分钟，托罗为智利队扩大了比分。最终，智利队以2-0取胜。事后，主裁判阿斯顿在提起这场比赛时评价：“我不是在执法足球比赛，而是在担任军事演习的裁判。”

“圣地亚哥之战”

比赛一结束，意大利队害怕被智利的球员和球迷殴打，慌忙逃离了现场。第二天，智利媒体先发制人，纷纷发文说是意大利人率先挑起事端，智利队只是为了“自卫”。智利足协的代表豪尔赫-皮卡在接受采访时说：“意大利队上场之后，似乎只是为了伤害智利人，简直就像是一场牛仔竞技表演。坦白说，我认为他们服用了兴奋剂，现在我明白了赛后药检的重要性。”

意大利方面当然也十分愤怒。他们向国际足联申诉，说主裁判阿斯顿偏袒智利队，并且称智利球员为“食人族”。但是，这次申诉最终无果。

或许是这次执裁过程中所遇到的混乱，让阿斯顿萌生了完善裁判法的念头。后来他进入了国际足联裁判委员会，推行了多项改革，例如设立第四官员，还发明了红黄牌（在1970年世界杯开始投入使用）。这些都是后话，我们在后面的文章里会讲到。

由于当时条件有限，不是所有国家都能第一时间看到比赛的直播。几天以后，这场比赛的录像被空运到了英国。电视台在播放这场比赛的片段时，英国广播公司的评论员戴维-科尔曼说道：

这可能是足球史上最愚蠢、最可怕、最令人作呕、最可耻的表演……我们希望这也是最后一次。

这场比赛对智利足球来说，在竞技意义上也是很重要的。因为比赛的结果确保了智利队历史上首次在世界杯小组出线，意大利队则被淘汰出局。这场“圣地亚哥之战”也在某种程度代表着足球发展的一个趋势：激烈的拼抢和顽强的防守逐渐被各队所看重，比赛不再那么大开大合。本届世界杯的场均进球数下降到了2.78个，这也是世界杯历史上首次场均进球数在3个以下。从此之后，各届世界杯的场均进球再也没有超过3个。

那么，4年前凭借少年天才贝利的精彩发挥夺得冠军的巴西队，这届世界杯是否还能踢出赏心悦目的攻势足球？贝利经过4年的成长，能否在场上为巴西队做出更多的贡献？请关注下周二发布的下一期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