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史话15：伯尔尼奇迹

世界杯即将到来之际，懂球帝将更新《世界杯史话》系列专栏，回顾世界杯发展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和精彩故事。每周二和周五中午12点更新。

上期讲到，在1954年的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里，“黄金一代”匈牙利队通过一场残酷的“战斗”淘汰巴西队，进入了四强。后来，匈牙利又在半决赛4-2战胜乌拉圭，进入了决赛。

1954年世界杯上的西德队

匈牙利队实力强劲，被视作是最大的夺冠热门。而他们的决赛对手有点出人意料——是不被外界看好的西德队。

在小组赛里，匈牙利队与西德队曾经相遇过一次，西德队被8-3血洗。那场比赛，匈牙利巨星普斯卡什因伤只打了半场多一点的时间。如果普斯卡什能踢全场，西德队只会输得更惨。因此在许多人看来，决赛对阵的双方实力差距非常悬殊，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的球队。

实际上，许多人都被8-3的比分迷惑了。西德队在小组赛里惨败给匈牙利只是一个策略，并不能真实反映他们的实力。根据当时的赛制，一个小组虽然有四支队伍，但分为两个种子队和两个非种子队，种子队只和非种子队比赛。因此，西德只需要在小组里打两场比赛。他们作为非种子队，第一场比赛已经4-1战胜了种子队之一的土耳其；因此在对阵另一个种子队匈牙利的时候，西德主教练赫贝格尔主动做了轮换，让许多替补球员出场，相当于放弃了这场比赛。

两轮过后，匈牙利两战全胜，以小组第一出线；而西德和土耳其都是一胜一负（土耳其第二轮比赛7-0大胜韩国）。同积分的情况下，当时既不比胜负关系，也不比净胜球，而是要让同分球队再打一场附加赛，胜者出线。所以，西德队进行轮换的目的，就是冲着备战附加赛来的。由于净胜球不重要，所以他们用替补阵容输给匈牙利，输多少个球都是没关系的。

但是话说回来，3-8的比分确实太难看。许多愤怒的德国球迷给球队寄来了信件，表达了不满。赫贝格尔把这些信念给了球员们听，以此来激励他们。好在西德队在附加赛里并未翻车，7-2再胜土耳其，成功以小组第二出线。随后，他们在四分之一决赛里2-0战胜南斯拉夫，半决赛6-1大胜奥地利，成功与匈牙利队在决赛会师。

本届世界杯决赛被安排在伯尔尼的万克多夫体育场进行。日内瓦广播电台的技术员西亚尔姆被派到现场，他的任务是帮助西德的电台记者赫伯特-齐默尔曼完成解说工作。齐默尔曼见到他之后问：“你觉得哪支球队会赢？”

赫伯特-齐默尔曼

实际上，西亚尔姆对足球毫无兴趣，根本不了解两队的实力对比。但他此次面对的是一个德国人，因此出于礼貌，说：“你们德国队会赢。”齐默尔曼笑道：“现在我明白了，你完全不懂足球！不过万一我们赢了，我请你喝酒！”

西亚尔姆欣然接受，于是帮助齐默尔曼调试好了线路，为他做好了现场解说的准备工作。解说间十分狭小，西亚尔姆提醒齐默尔曼：不要突然站起来，不然会撞到脑袋。同时在解说时要注意音量，避免声音爆掉。

决赛当天下着瓢泼大雨。西德队队长弗里茨-瓦尔特不但不担心，反倒觉得这是一件好事。瓦尔特在二战期间曾为纳粹德国服役，后来成为了苏联的战俘。被俘期间，他患上了疟疾。因此他经常发烧，反倒习惯于在低温或者下雨的环境下比赛。所以，这场雨水倒是给了他很好的心理暗示。

在赛前，一个匈牙利的记者曾经问过西德队主教练赫贝格尔，对决赛的胜负怎么预测。赫贝格尔说：西德队确实实力不如匈牙利。但如果决赛当天能下雨，胜负结果可能会有所不同。到了决赛当天，直到中午天上才开始落下了雨滴。在去往球场的路上，赫贝格尔对瓦尔特说：“弗里茨，这是你的天气。”瓦尔特回答：“老板（这是赫贝格尔的绰号），你说得对。”

普斯卡什（左）和弗里茨-瓦尔特各自带领自己的队伍入场

万克多夫体育场里来了六万多观众，他们大多数人都认为匈牙利队会轻松取胜。赛前有一项媒体调查，采访了40个人，其中39个人都看好匈牙利夺冠。比赛的过程似乎也正如大家所料：开场仅仅8分钟，普斯卡什和齐博尔就各进一球，帮助匈牙利取得了2-0的领先。

但是，西德队并没有慌乱，而是相互鼓励，仅仅2分钟后，西德队前锋莫洛克就扳回了一分。匈牙利队继续压上进攻，但齐博尔连续浪费了两次得分良机。

匈牙利队浪费机会的行为终于受到了惩罚。第18分钟，西德队长弗里茨-瓦尔特把球传给队友拉恩。拉恩凌空抽射，把比分扳成了2-2平。这个局势大大出乎匈牙利人所料，他们继续前压，想要再次取得领先。但比赛的形势却越来越朝着有利于德国人的方向发展；半场结束前，德国人居然逐渐占据了主动权。

中场休息进入更衣室后，西德队主教练赫贝格尔对球员们说：“小伙子们，你们迄今为止的表现是伟大的！到了下半场，也不要给他们半寸的空间！”

为什么两队的表现与小组赛交手时大相径庭呢？除了西德队此次派上了主力阵容以外，另一个关键因素就是天气。当天的大雨，让比赛场地泥泞不堪。匈牙利队没有准备适用于雨天的球鞋，随着比赛的进行，他们的球鞋受到泥水的影响，越来越沉重。而德国队则不受影响，球鞋依然轻盈。这要归功于一个德国制鞋匠：阿道夫-达斯勒的精湛技艺。

阿道夫-达斯勒铜像

阿道夫-达斯勒出自一个鞋匠世家。二战结束后，他创建了自己的运动品牌，用自己的名字，将其命名为“阿迪达斯”。而他的哥哥鲁道夫-达斯勒则是创建了另一个运动品牌，取名“Puma”，也就是“美洲狮”的意思，中文一般翻译成“彪马”。

在1954年世界杯以前，阿道夫-达斯勒担任西德队的装备经理。他为西德队设计了一款球鞋，最大的亮点就在鞋钉上。与传统的皮质鞋钉不同，阿道夫-达斯勒设计的鞋钉是用螺旋固定的，可以拆卸，让球员根据不同的场地情况换不同的鞋钉。同时，这款鞋的鞋身还非常轻盈。这在当时是球鞋生产当中的新技术，匈牙利尚未掌握。因此在泥泞的场地里，德国人踢起球来比匈牙利人要得心应手得多。到了下半场，匈牙利队感到越来越累，而西德队越战越勇。

除了球鞋的因素外，还有一个因素决定了两队体能的差距：匈牙利几乎所有球员都有抽烟的习惯。赛前，西德队队医弗朗茨-洛根就把这个信息告诉了全队。他对弗里茨-瓦尔特说：“只要我们撑到半场结束，我们就能赢下比赛！”

除此之外，匈牙利对驻地的选择也给他们带来了不利因素。世界杯期间，匈牙利队的驻地设置在瑞士西北部城市索洛图恩。匈牙利半决赛对阵乌拉圭的比赛在洛桑举行，而且踢到了加时赛，这让他们错过了回索洛图恩的班车，直到凌晨才回到驻地。而在决赛开始前一天，匈牙利的驻地外面又举办了一场乡村集市，一直闹到了凌晨，严重影响了球队的休息。西德队的驻地则是在一个叫做施皮茨的小镇，这里非常宁静，球队的备战没有受到干扰。后来，德国人就用“施皮茨精神”来代指球队的士气和团队精神。

比赛进行到了下半场的第84分钟。匈牙利队球员博日克带球突破，却被西德队的汉斯-舍费尔抢断。舍费尔把球向前传入匈牙利的禁区。拉恩在禁区里得球后，连续晃过两名防守球员，一脚劲射入网。西德队让二追三，完成了逆转！

德国队前锋拉恩（左）在比赛里突破

拉恩打进制胜球的时候，解说间里的齐默尔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蹭地一下跳了起来。他身边的西亚尔姆赶紧拉住他的袖子，避免他的脑袋撞在玻璃上。与此同时，西亚尔姆迅速把解说音量调小，因为他知道齐默尔曼要开始吼叫了。

齐默尔曼对着麦克风连续地大声吼叫了起来：“球进啦！球进啦！球进啦！球进啦！德国进球啦，德国3-2领先！”接着，他激动地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在沉默了8秒之后，齐默尔曼继续高呼道：“你们可以叫我疯子，叫我傻瓜！但我相信，即使是足球的外行，也该有颗心！”西亚尔姆赶紧把他拽回到椅子上，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之后，普斯卡什曾经打进一球，但被判罚越位无效。终场哨声响起，比分定格在了3-2，西德队第一次夺得了世界杯冠军，也终结了匈牙利队的连续31场不败纪录。齐默尔曼用沙哑的声音，对着麦克风继续吼道：“比赛结束啦！结束啦！结束啦！比赛结束啦！德国是世界冠军！”解说完毕后，他一跃而起，冲出解说间，飞奔向场地去采访了。

西亚尔姆想起齐默尔曼在赛前曾经承诺，如果西德队夺冠，就要请他喝酒。但齐默尔曼瞬间就不见了踪影，早就把喝酒的事情忘之脑后。

颁奖仪式结束后，现场观众们冲进了球场，把西德队主教练赫贝格尔和几名主力球员扛在了肩上。这场比赛被称作“伯尔尼奇迹”，这支西德队事后也被德国球迷们称作是“伯尔尼英雄”。

赫贝尔格、瓦尔特赛后被球迷举起

赢得冠军后，许多西德球员如痴如醉，似乎像在梦里。他们好像并不相信自己战胜了匈牙利。回到更衣室后，大家还没缓过劲来，甚至没有疯狂地庆祝。赫贝格尔看大家这么死气沉沉，决定把他们喊醒。他大声说道：“我们击败了匈牙利，我们是世界冠军！让我们一起歌唱吧！”队员们这才如梦初醒，放声高歌起来。

西德队乘坐专列回国的路上，在每一个车站都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仅仅在慕尼黑，欢迎他们的人群就有四五十万之众。球队的车厢上写着“1954年世界杯冠军”，主教练赫贝格尔、前锋拉恩，以及队长弗里茨-瓦尔特都被视作是民族英雄。直到今天，德国球迷依然用“弗里茨-瓦尔特天气”来代指雨天。

西德队队员在列车上和球迷们握手

匈牙利“黄金一代”丧失了这次夺冠良机之后，匈牙利足球再也没有遇到赢得世界杯的机会。前锋齐博尔回忆：“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像我们这样的球队。我们不仅能赢球，还能轻松击败实力强劲的对手。数据足以说明一切：我们在几十场比赛里只输了一场。不幸的是，那场比赛是我们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场。真是太遗憾了。”匈牙利门将格罗希奇在四十多年后也回忆道：“我当时感到、现在仍然感到巨大的失落感，仿佛失去了永远无法挽回的东西。虽然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但如果明天有人叫醒我，再次提起那场比赛，我还是会泪流满面。”

决赛的失利让匈牙利球迷不能接受，他们纷纷走上街头抗议。格罗希奇回忆：“他们以足球为借口，示威反对政权……我相信，正是这些示威活动，埋下了后来1956年抗议的种子。”

匈牙利队输掉这场比赛后，乘火车回国。在布达佩斯的郊外，他们全队被要求下车，进入了一个训练营，并且一整天都不准离开。到了晚上，匈牙利劳动人民党中央委员会第一书记拉科西来了，随行的还有内政部长、国防部长以及秘密警察成员。拉科西发表了讲话，说第二名也是不错的成绩，还宽慰队员们说：“你们谁也不必担心因为这场比赛而遭受惩罚。”

但格罗希奇听了这番话，感到更不安了。他回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意思恰恰相反。我知道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之前我就常和国家保安局（AVH）发生冲突，现在我感到自己身处险境。我知道他们想要抓捕我，我的预感是对的。”

就在1954年的年底，格罗希奇突然被指控犯了叛国罪，足足被审讯了13个月。最终，指控因为证据不足而撤销，但格罗希奇一直受到监视，并整整两年时间都无法再次代表国家队出战。他被迫离开了布达佩斯捍卫者俱乐部，父亲也失去了工作。

1956年，匈牙利国内爆发了抗议事件，苏联军队进入匈牙利进行了镇压。当时，布达佩斯捍卫者俱乐部恰好在国外参加欧冠。为了躲避乱局，并且抗议苏联的干涉，以普斯卡什为代表的许多匈牙利球星拒绝回国。普斯卡什后来加入了西班牙国籍，为皇马俱乐部效力；柯奇士同样移居西班牙，加盟了巴萨俱乐部。这批优秀的匈牙利国脚们纷纷出走，“黄金一代”就此分崩离析。匈牙利足球此后再也没有恢复到当年的水平，直到今天。

匈牙利“黄金一代”从此分崩离析

而“伯尔尼奇迹”对西德队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他们以弱胜强，击败了赛事的最大热门匈牙利队，给了德国人非常大的鼓舞，也让民众在国家分裂的灰暗时期被重新唤起了爱国热情。在二战结束后的九年时间里，所有的德国人都陷入一种极度低迷的情绪中。而且在当时，西德国内的情况并不好，有超过一百万人失业，许多人生活在贫困当中，凭借微薄的救济度日。而这个冠军，振奋了整个国家的自信心。另外，这支西德队的队员大多由中产阶层组成，许多德国人认为，他们身上体现了德国人的民族美德：友谊、勤奋、纪律、团队精神、坚韧不拔。从此之后，集体主义思想在德国大受认可。《南德意志报》后来总结道：

伯尔尼的胜利，让重建工作者知道该怎么做了。每个人：退伍的士兵、难民和流离失所的人，以及仅仅一年后爆发群众运动的东德人，都因为伯尔尼的英雄们而感到振奋。

德国的政治学家阿图尔-海因里希、历史学家约阿希姆-费斯特甚至认为，伯尔尼奇迹是“联邦德国真正诞生的时刻”。

伯尔尼奇迹让德国国民感受到了极大的振奋

但是，在比赛结束后仅仅几天，西德的这个冠军就受到了质疑。普斯卡什公开声称：西德队在决赛前服用了兴奋剂。决赛场地的管理员布罗尼曼也声称，在西德队的更衣室里发现了许多小药瓶。

比较蹊跷的是，在赢得冠军后不久，西德的许多球员、甚至教练都出现了黄疸症状。这似乎是丙型肝炎的症状之一。根据此后的检查，大多数的西德球员都出现了程度不一的肝功能损伤。后来，西德队中场理夏德-赫尔曼年仅39岁的时候就因为肝硬化逝世。

当时西德队的队医弗朗茨-洛根是一名心脏病学的专家。在世界杯开始前，他受到赫贝格尔的邀请，顶替了一名临时退出的队医，担任西德队队医。许多人怀疑，就是洛根为西德球员们注射了兴奋剂。

洛根自然是矢口否认。他事后解释：“拉恩从南美旅行回来之后和我说，他看到巴西球员赛前都在服用药物。于是他问我，我们能不能也这么做？就这样，我想到了要给球员们补充一些维生素C。”

洛根坚持表示，自己只是给球员们注射了维生素C。队员之所以出现了黄疸症状，可能是注射器消毒不彻底导致的（当时还没有一次性的注射器，医生往往只会把用完的注射器在热水里浸一下再继续用），从而把感染了肝炎的队员身上的病原体传播到了其他人身上。

后来根据德国体育记者、作家埃里克-埃格斯的研究，西德队员注射的并非是维生素C，而是一种兴奋剂。他认为：西德球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注射了甲基苯丙胺，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冰毒”。当年纳粹德国就曾经给自己的士兵注射过这种东西，试图为他们增加耐力，减少疲劳，抑制饥饿和疼痛，增强自信心、注意力，提高他们的攻击性。它在战争时期以药片的形态生产了数百万片。当然，长期服用这种东西，会导致强烈的依赖性和身体机能的衰退。

埃格斯对所谓“注射维生素C”的说法嗤之以鼻：“谁会注射维生素C呢？他们完全可以吃个橙子。”他坚称：“有几项强有力的迹象表明，一些德国球员注射了甲基苯丙胺。这些注射是秘密进行的，之所以被发现，是因为被注射者出现了黄疸。”但德国奥林匹克体育联盟在看了埃格斯的报告后称：“这些只是迹象，而不是证据。”

西德队是否在1954年世界杯决赛前使用兴奋剂，成为了永远的疑案

当时世界杯还没有药检制度，因此此事根本查不清楚，只能不了了之。后来到了1966年世界杯，才正式实施了兴奋剂检测。1954年世界杯决赛的“兴奋剂事件”，从此成了永远的疑案。

后来，德国导演沃特曼把1954年世界杯决赛的故事搬上了大荧幕。他执导了一部名为《伯尔尼奇迹》的电影，2003年上映。该电影除了讲述那场决赛的过程外，还设计了另一条故事线，叙述了一位回到家乡的二战德国战俘与自己的家庭重归于好的故事，同时也描摹了这次世界杯夺冠为德国人重新找回民族自豪感的现象。